老话说，“药对方，一口汤；不对方，一水缸。”可到底怎么才叫“对方”？马光亚一辈子只干了一件事——把这句老话拆开了、揉碎了，兑进白开水里，让不懂中医的人也能尝出味儿来。
他看病，先问人，再问病。年轻人嗓子疼，他先瞄一眼眼圈：“昨晚几点睡的？”老太太咳嗽，他先摸一摸手：“夜里起几回？”等病人把话说完，他才慢悠悠把完脉，像老茶客闻茶香，不急着喝，先让热气往鼻子里钻。方子开出来，药味少得像家常菜：三片姜、两把米、一截山药，偶尔加两块钱薄荷。病人嘀咕：“这么轻，能行吗？”他笑：“药是请人帮忙，不是请人打架，来一大堆，屋里先打起来了，还怎么干活？”
他最怕别人把中医当玄学。学生背“肝郁脾虚”背得舌头打结，他拿筷子敲碗边：“就一句话——闷得慌，吃不下饭，对不对？”学生点头。“那就行了，别绕。”又有人问他“经络”到底长啥样，他随手扯过一张台北捷运图：“喏，这就是经络，站站相通，哪站塞车，哪站就喊疼。”一句话，把云里雾里的“气血”拉到地面，连阿公阿嬷都听得笑。
他写书也这么干。不用“之乎者也”，开篇先来一句“如果你看完还睡不着，算我输”。病例写得像邻居唠嗑：“张先生，四十二岁，卖蚵仔煎，每天站十小时，腰酸，小便黄，舌红苔黄——这就是锅里油太旺，得撒点盐降降温。”撒盐就是三味药，吃完两剂，张先生能蹲下来洗蚵，高高兴兴送他一袋自家晒的虾米。他把这袋虾米挂在诊所墙上，逢人就指：“瞧，这是诊金。”
有人嫌中医慢，他摇头：“慢？你是拿中医跑百米，当然慢。中医是散步，散着散着，就把病甩在后头了。”于是劝人别熬夜，劝人喝小米粥，劝人发脾气前先深呼吸三次。年轻人嫌唠叨，他补一句：“等你三十岁以后，就知道这三句比保单还值钱。”
后来，他老了，坐在诊室的藤椅上，阳光一格一格爬过药柜。学生问：“老师，要是有一天您看不动了怎么办？”他抬手拍拍身后那排书：“让书替我坐这儿。药味会散，话不会散。”说完低头写方子，还是四味药，字迹瘦瘦小小，像一列列站着打盹的小兵。
马光亚说，中医不是老古董，是老家门口那口井，水常年温，谁渴了谁来打。他这一辈子，就是把井盖掀开，让人看见——水不深，刚好照见自己；水不浑，刚好解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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